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

「命運」,是人類文化中一個古老的觀念。古希臘中就有《俄底浦斯》的名劇,感人至深地講述了俄底浦斯竭盡反抗「殺父娶母」的神諭,然而,最終仍是落入命定的網羅的故事。幾千年來,俄底浦斯的遭遇構成了命運悲劇的母題,一方面顯出命運的不可抗拒,另一方面展示出人不甘被命運左右的頑強。

我命由我不由天

     今年,中國大陸推出3D動畫片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,此片似乎也延續了類似的「反抗命運」的主題。導演力圖表達不信天、不信命,自己把握自己命運的抗爭精神。只是,由於導演水準,表達得並不成功,或是詞不達意,或是自相矛盾,或是不知所云。可是,國內觀眾對這些缺陷視若無睹,只聽得哪吒一句:「我命由我不由天!」就激動得熱血沸騰,掌聲四起,國內票房一路高歌猛進,目前已經超過《流浪地球》,拿下驚人的47億!
     這樣一部躍居票房高位的影片,它構成的超級火爆現象,令人無法忽視;它混亂的主題,又令人難以討論。那麼,在此就打量一下它票房成功背後的諸多因素吧。毫無疑問,當某個口號性的句子能夠觸動人心的時候,就一定會把人心裡的欲望帶出來,從而形成一種力量;而影片裡哪吒喊出的這句話,實在是啟動了中國人心的某個敏感神經。

王侯將相甯有種

     這一現象溯源可追至「革命」一詞的產生。商湯推翻夏朝,稱之為「革命」,本意就是「革除夏朝天子的天命」,所蘊含的觀念是:天命可改,彼之天命,我可奪也!中國歷史上第一場揭竿而起的造反者,也喊出了「王侯將相甯有種乎?」的口號,明顯與「我命由我不由天!」同出一轍。漢末黃巾起義的口號也類似:「蒼天已死,黃天當立!」唐末黃巢造反時,所題《菊花》詩「他年我若為青帝,報與桃花一處開。」連《水滸傳》裡那個粗野沒頭腦的李逵,隨性呼叫的也是「殺去東京,奪了鳥位!」無怪乎哪吒大叫「不認命就是我的命!」之時,影院裡再次掌聲響起來。
     但有否想過「我命由我不由天!」這句話,哪吒說得,橫塘關的百姓能說嗎?哪吒整天惹事生非,動輒成災,殃及四鄉。他玩一場捉迷藏遊戲,百姓就大難臨頭般逃命;甚至為了一隻雞,哪吒就摧毀了半個村莊。影片中百姓誠如草芥,任人作弄……導演將這些草民處理得如同紙片一般沒有質感,是死了也不可惜的東西。他們飽受哪吒欺凌,敢對這個小混世魔王說「我命由我不由天」嗎?

不是由我來說算

     可見,哪吒此語,不過是一句「超人」式的口號,歷史上,它也是一切反叛者使用的話語。回溯到起初,蛇也是用這樣的話迷惑人:「你們就像神……」它引誘人「不認」低於神的命,亞當夏娃立刻跌入罪的深淵。如今,在這彎曲悖謬的世上,哪吒這一吼,引得滿堂掌聲,試問,它攪動起人心中的甚麼呢?
     「我是誰,我自己說了才算!」哪吒作為一個生來被魔丸附體的頑童,活在限制之中。他渴望解脫,但他找到的道路卻是魯迅式的,是狂人的道路。這道路,放在後現代的今天,不正是「人生自我設計」「生涯自我規劃」「生命自我完成」的說法嗎?商界的成功人士都在向青年們灌輸這類實現自我價值的雞湯,並以他們「此時」的成功背書。他們站在偶像的位置上,受人追捧膜拜,以至人們忘了真正的「我是誰」,以及關於「我」的所有最重要、最關鍵的要素,都不是由「我」來說了算的。你出生的時間、性別、家庭、種族、國家……都不由你作主。今天人的叛逆就表現在極力掙脫這一切,變性、同性婚姻,無一不是高舉「自我意志」的結果。

以策略收割票房

     影片除了上述從思想內容上迎合人心之外,在藝術趣味上,在笑料設計上,無不投觀眾之所好,向低俗看齊,通過以「劣幣驅逐良幣」的精明策略,收割市場票房。
     動畫片的受眾,普遍是思想尚不夠成熟的青少年,他們喜歡電遊、偶像、簡單的笑話,他們處在青春叛逆期,對事物諸多不滿……影片裡處處都是他們的影子,令他們無比親切。那幅《山河社稷圖》讓人想到正在發展中的VR電子遊戲,讓玩電遊長大的這代,有一種認同所帶來的快感。這種快感在導演眼裡,是一種可販賣的商品,一種可以被製造出來的需要。片中還有一枝「指點江山筆」,這枝筆的無所不能,呼應著技術賦予人類改造大自然的強大力量。它清楚地表明技術作為當代宗教,有若神明。

解讀命運為使命

     在古希臘神話裡,俄底浦斯最終沒有勝過命運,但在莎士比亞的《哈姆雷特》裡,讓人們看到命運主題的發展。哈姆雷特生為王子,也曾想逃脫與生俱來命運,他說:「這是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,唉!倒楣的我卻要負起重整乾坤的責任。」但是,從父輩悲劇中成長的哈姆雷特,最終還是接受了命運,但,他把這命運重新解讀,叫「使命」。
     耶穌升天前把大使命頒佈給門徒,讓門徒們看到,這是他們的「使命」,基督徒也可以理解為「天命我。在他們的生命中,耶穌是主,主的話才說了算!@

◎嚴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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